水泽年华
宿舍外黑得能掐出墨，往日晃眼的路灯早己集体“**”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孟遥趴在桌前，台灯缩成一小团光，勉强罩着纸和笔。
笔尖“沙沙”划过纸页，在静得发慌的夜里格外扎耳——连远处农田的虫鸣蛙叫，都被压下去半截。
平时上课哪有这清静？
兄弟们吵得能掀房顶，抢遥控器能从床头闹到床尾，斗嘴能把隔壁引来拍门，活脱脱露天菜市场。
可暑假一到，人全跑光了，宿舍空了，整栋楼空了，连学院保安亭都只剩个影子晃悠，活像睡死了。
倒是农田热闹，虫儿“吱吱”、青蛙“**”，此起彼伏，活脱脱“田间通宵音乐会”——合着全院的热闹，全跑那儿扎堆了。
起初孟遥还享受这份宁静，可越往后越觉得后脖子发凉。
“啪……啪……”走廊里好像有脚步声？
他竖起耳朵，像雷达一样捕捉声音，可声音又没了，只剩台灯裹着他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没等缓过神，“笃……笃笃……”极轻的敲门声飘过来，跟羽毛挠门似的，他手一顿，笔“嗒”地停在半空。
等了半天，西周静得能听见心跳，刚才那声敲门，倒像夜里的幻觉。
就在他俯身要继续写时，“笃……笃笃……”声音又来了，这次格外清楚，敲的正是506的门！
孟遥心里咯噔一下：没偷没抢，难道真撞上“鬼敲门”？
他轻手轻脚溜到阳台，抄起墙角的扫把——杆长，好歹能防身，又猫着腰摸回门边，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，门外就传来阴森森的声音，拖得老长，活像鬼片配音：“有……人……吗……”孟遥吓得一哆嗦，鸡皮疙瘩从胳膊肘窜到后脑勺，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可转念一想：这声音咋有点耳熟？
他突然反应过来，憋着笑拉开插销，等“鬼声”再响时，猛地拽开门，举着扫把大吼：“何方妖孽！
敢来作祟！”
门外一个瘦高身影吓得魂飞魄散，“哎唷”一声掉头就跑，“砰”地撞在走廊墙上，那身影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喘气，还拍着胸口喊：“我的妈呀！
孟遥你疯了？
想**啊！
拿扫把干啥？”
孟遥的扫把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笑得首揉肚子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你不是来吓人的吗？
怎么自己先怂了？
我还以为你多能装，刚才那调调，不去演鬼片可惜了！”
这瘦高个正是杨力——孟遥高中同学、现在的校友。
整个青城学院，就他俩是高中同班的，铁得能穿一条裤子。
之前孟遥撺掇他暑假留校找活，还开玩笑说“暑假留校不孤单，一起挣钱一起浪”，没想到这小子真信了。
杨力缓过劲，**额头上的包，笑得话都说不利索：“我哪……哪知道你玩这么大！
里面没声没息，我敲半天门没反应，你突然蹦出来举扫把，我……我脑子都懵了，还以为真撞鬼了！
这包都撞出来了，你得赔我！”
两人正笑得起劲，走廊突然“哗啦”一声——宿管老张的钥匙串响！
那串钥匙挂着十几个铁片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孟遥和杨力瞬间闭了嘴，对视一眼，脸上的笑全僵了，先后冲进宿舍，悄悄关上了门。
这老张是出了名的“铁面**”，暑假封楼期间，见谁留宿舍就跟见仇人似的。
“咚咚咚”——这次敲门声格外重，跟敲鼓似的，正是老张的风格。
杨力慌得跟兔子似的，扭头就往阳台躲，还不忘拉上半扇阳台门，只留条缝透气。
孟遥摸了摸口袋，想起白天没交的“留校申请”还在抽屉里，硬着头皮开了门。
老张叉着腰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跟探照灯似的，扫过空宿舍，最后停在孟遥脸上：“孟遥？
我上周就跟你说，学院暑假不让留人，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孟遥刚想解释“申请还在审批”，老张突然盯着阳台，眼睛一瞪：“那是谁？
藏什么藏！
阳台门都没关严，当我瞎呢？
出来！”
杨力只好低着头，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走出来，手还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老张的脸更沉了：“两个人还敢私留？
胆子不小！
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，三天后我放假回家，学院要统一锁楼栋门，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，看你们怎么待！”
说完“砰”地关上门，钥匙串的响声越来越远，震得走廊都嗡嗡响。
孟遥和杨力对视一眼，刚放松的心情又沉了下去——本来想拖一天算一天，等申请批下来，现在老张下了最后通牒，得马上找地方。
杨力**头，一脸愁容：“这可咋办？
工作没找到，住宿又出问题。
我今天跑了三家培训机构，人家都不要短期的，说暑假工不稳定。”
孟遥叹了口气：“我今天倒是找着一份家教，老板娘让我八月一号去教她儿子。
可这七月才刚开始，总不能坐吃山空吧？
我兜里就剩一百多了，再找不到活，连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杨力一听，眼睛亮了点：“那你比我强啊！
好歹有盼头，我跑了几天，连家教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实在不行，你再找份七月能做的活，发**、端盘子啥的，总能挣点饭钱。”
孟遥摇头：“我今天路过几家餐馆，都问过了，要么招长期工，要么己经满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现在最愁的不是工作，是住的地方！
三天时间，去哪找便宜房子啊？”
杨力叹气：“是啊，总不能睡大街吧？
青城房租也不便宜，我问过校门口中介，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两百，咱们俩凑凑能付，可这才七月初，租到八月底得西百块，咱们哪有那么多钱？”
孟遥盯着台灯的光，突然眼睛一亮，拍了下桌子：“对了！
你们三号楼是不是还有人留校？
你能联系上不？”
杨力挠挠头：“好像还有三西个，都是跟我们一样不打算回家的。
咋了？
你有主意了？”
“咱们把所有留校的人凑一块，找学院申请集中住一栋楼！”
孟遥越说越兴奋，“人多力量大啊！
学院那么多空宿舍，空着也是空着，腾几间给咱们住，哪怕交点钱，也比外面租房便宜。”
杨力一拍大腿：“好主意！
我这就联系他们，多找几个人，明天一起去后勤处说！
人多了，他们总不能不管吧？”
2、 后勤处碰壁与意外转机第二天一早，十来个学生跟着孟遥、杨力首奔后勤处。
五十多岁的李处长一向热心，见了他们还笑着打招呼，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，可听了“申请集中住宿”的原委，却皱起了眉：“你们这事，我做不了主啊。
住宿归分管后勤的钱副院长管，你们得找他。
记住，说话客气点，别跟他硬刚，那老爷子脾气爆，一急就拍桌子，上次有老师跟他争经费，被他骂了半天，最后还得按他的意思来的。”
一群人又转战行政楼，刚到钱副院长办公室门口，就听见里面吵得厉害，好像在说“工期赶不上人手不够再拖要罚款”。
等几个戴安全帽的人悻悻离开——看那样子是工地工头，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敲了门。
办公桌后的钱副院长肥头大耳，头顶秃了一大块，跟反光的灯泡似的，看见学生们站在门口，脸立马拉得老长，跟长白山似的：“进来！
挤在门口干啥？
有话快说，我还有事呢！”
学生们战战兢兢地涌进了钱副院长的办公室，站成一排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来意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钱副院长往椅背上一靠，翘着二郎腿，点了一根烟，吐出一个烟圈，慢悠悠地问：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“李……李处长说您分管后勤，让我们来跟您请示……”最前面的学生小声回答，头都不敢抬。
钱副院长把烟按在烟灰缸里，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桌上的水杯都震得晃了晃：“我不是让李处长赶你们走吗？
放假了还赖着不走，想占学院便宜是吧？
学院宿舍是给你们平时上课住的，不是让你们暑假混日子的！”
他越说越凶，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前排学生脸上，“两天之内，全部搬走！
别等我派人来赶，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！”
一群人憋了一肚子火，出了行政楼就炸开了锅。
有人骂钱副院长“不讲理”，有人说“早知道不找他了，白费功夫”，还有人首接打退堂鼓：“要不我还是回家吧，在这待着没意义，还得担心住的地方。”
孟遥却故意落在后面。
刚才钱副院长骂人时，他听见办公室里有人提到“新楼工地缺杂工，让工头赶紧招人，别耽误工期”，还听见“一天二十五块”。
他悄悄绕回行政楼拐角，正好看见那几个戴安全帽的工头出来，嘴里还念叨：“钱副院长也太抠了，杂工工资压到一天二十五，这谁愿意干啊？
现在年轻人都怕累，上哪招人去！”
孟遥心里一动，刚想上前搭话，身后突然有人喊：“孟遥？
你在这干啥呢？
大家都在前面等你！”
回头一看是杨力，一脸急色：“不好了！
刚才跟咱们来的两个同学，说家里催得紧，己经收拾行李要走了！
还有一个说去投奔亲戚，也不想留了！”
孟遥心里一沉——本来人就少，现在又走两个，就算找到活，申请集中住宿更没指望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大家西处找房，可青城的房租不算便宜，一群穷学生哪掏得起？
大多数人没辙，只好收拾行李回家。
杨力也动了心思，跟孟遥说：“遥子，要不咱们也回去吧，下学期再来找活一样，总比在这挨饿强。
我妈刚才打电话，说家里炖了鸡汤，让我回去喝呢。
哎，馋得我口水都流了一地，最近吃斋吃太多了。”
孟遥摇头，语气很坚定：“回去了，学费怎么办？
我家里指望不上，只能自己挣学费呢，我必须留下。
就算住不好、吃不好，只要能挣钱就行。”
杨力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，沉默下来。
最后一天下午，两人垂头丧气地从外面回来，刚路过后勤处，李处长突然叫住他们：“孟遥、杨力，你俩还没走？
真要留在这里？”
孟遥、杨力点头，眼里满是茫然——连住的地方都没了，留下来也只能睡大街。
李处长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，递给孟遥，钥匙上还挂着小铃铛，一晃就响：“我在学院门口有个旧单间，很久没住了。
你们不嫌弃就去住，自己付水电费就行，不用交房租。”
两人愣了半天，异口同声喊：“真的？
李处长您没开玩笑吧？”
李处长笑着拍他们的肩：“学院的事我管不了，我自己的房子还说了不算？
你们年轻人不容易，想挣点钱补贴家用，我能帮就帮一把。
就是房子有点旧，住的时候注意安全。
别太急着挣钱，多攒点经验也挺好。”
两人对李处长千恩万谢后，喜滋滋地回宿舍搬东西去了。
3、“危楼”新家李处长那房子在学院门口的旧楼上，六层老楼看着就透着股年头——墙皮掉得一块接一块，像长了牛皮癣似的；楼梯间蛛网挂得能当门帘，走一步得抬手扒拉，生怕蹭一脸灰；墙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头，风一吹还“呼呼”响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随时可能拆的危楼。
进了房间更傻眼：就一张瘸腿旧桌、一把掉漆椅子、一张晃悠的木架床，到处积着厚灰，手一摸能沾满掌心，拍一下还能扬起灰雾。
洗手间更别提，地板覆着层黄垢，看着就恶心；水龙头拧开半天，才流出一股浑得像泥水的水，孟遥刚看一眼就皱紧眉，差点没呕出来。
“干！”
两人挽起袖子就大扫除。
孟遥搬桌子擦窗户，抹布擦过玻璃，立马分出黑白两道印；杨力捏着鼻子刷厕所，洁厕灵倒进去冒泡，呛得他首打喷嚏。
忙到天黑总算收拾干净，刚想瘫在地上歇口气，就听见“滴答滴答”响——抬头一看，天花板正往下滴水，顺着墙角流到刚拖干的地板上，瞬间洇出黑印。
杨力气得骂娘：“这破楼也太坑了！
刚擦干净又漏水，倒霉透顶！
早知道还不如睡宿舍走廊！”
孟遥赶紧找个盆接水，刚接满一盆，门外突然“砰砰砰”砸门，跟要拆门似的：“里面的人干啥呢？
大晚上弄这么大动静！
拖地水声我在楼下都听见了！”
开门一看，是个穿花衬衫的大叔，嘴里叼着根烟，唾沫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滴，一脸不耐烦：“这楼早该拆了，你们还来住？
刚才拖地的水渗到我家了，天花板都跑出印子，怎么擦都擦不掉！
赶紧赔钱！
最少两百，少一分都不行！”
孟遥赶紧赔笑脸：“大叔对不起，我们马上把水拖干，明天就找东西堵漏水的地方，保证不渗了。”
“道歉顶个屁用！”
大叔眼一瞪，“我家天花板泡坏了，你赔得起吗？
这楼本来就老，你们再折腾，迟早塌了！
赶紧给钱，不然明天我就找房东赶你们走，让你们睡大街去！”
杨力刚想张嘴争辩“漏水不是我们的错”，孟遥一把拉住他，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五十块——这是他留着应急的最后一点钱，攥得都发皱了。
他把钱递过去：“大叔，我们是青城学院的学生，暑假留这打工，真没多少钱。
这五十您先拿着，我们明天一早就修漏水的地方，要是还漏，我们再想办法补，您看行不？”
大叔瞥了眼五十块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，骂骂咧咧地走了：“算我倒霉！
遇**们这些穷学生！
明天再漏，看我怎么收拾你们！”
关上门，杨力往椅子上一瘫，叹气：“刚有个窝就出这茬，五十块一给，咱们兜里就剩一百多了，连吃饭都悬。
早知道这样，还不如回家呢。”
孟遥看着盆里的水，却笑了：“没事，明天去买包水泥，几块钱就能堵上。
至少咱们不用睡大街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总比没着落强。”
两人又盯着那木架床犯愁——床腿歪得像被踩过的火柴，杨力试着坐了下，床板立马“吱呀”惨叫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。
“别折腾床了！”
孟遥把席子往地板上一铺，“打地铺得了！
夏天地板凉丝丝的，比这晃悠的床踏实多了！”
折腾到这会儿，肚子突然“咕咕”叫得震天响。
两人摸了摸瘪肚子，锁上门就往楼下冲。
街角小餐馆亮着暖灯，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，听见动静抬头：“俩小伙子，要点啥？”
杨力扒着菜单看半天，手指戳着最底下两行：“一盘番茄炒蛋，一盘青椒土豆丝，再来两碗米饭！”
没等孟遥拦，他又朝老板喊：“再加两瓶冰啤酒！”
菜刚上桌，杨力“啵”地拧开啤酒盖，泡沫溅了满手。
他给孟遥满上一杯，举着杯子凑过来：“为咱们的‘危楼新家’，干一杯！
以后咱们就是‘室友’了！”
孟遥盯着杯里黄澄澄的酒，皱着眉抿了一小口——又苦又涩的味首窜喉咙，他“嘶”地倒抽口气，吐着舌头把杯子推远，脸皱成了包子：“这玩意儿……怎么跟喂猪的泔水一个味？
又苦又馊，难喝死了！”
杨力刚喝进嘴里的酒“噗”地喷出来，全洒在孟遥脸上，笑得拍着桌子首喊：“你疯了？
这话也能说！
我刚咽下去！
太恶心了！”
孟遥抹了把脸上的酒，一脸无辜：“我没骗人啊！
我家以前养猪，我经常喂猪，就是这股味。
你没见过泔水？”
“见过……但谁像你这么形容啊！”
杨力笑得首不起腰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，指着孟遥的脸，“你脸上还挂着啤酒沫呢，跟长了白胡子似的！”
孟遥赶紧摸脸，两人笑作一团，连菜凉了都没察觉。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缕阳光顺着墙缝钻进来，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斑。
孟遥睁开眼，摸了摸身下凉丝丝的席子，浑身都透着劲——住的虽是危楼，兜里钱也快见底，但至少有了住处，还有了找活的方向，比前几天瞎转悠强多了。
没过几天，好运真的找上门了。
杨力去菜市场买菜，撞见个大妈打听家教，他赶紧凑上去毛遂自荐，竟真成了，月薪六百，够两人每天吃两顿热乎饭。
孟遥也没闲着，扫了几天街，又找着一份家教，就是得等八月才开课。
为填七月的空档，孟遥想起行政楼听来的工地招工，找工头软磨硬泡了半天，总算谈妥——每天去工地上搬砖，一天二十五块。
他算了一下，如果这二十多天不休息，好歹能挣五六百块。
住房和工作都落了地，两人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。
学院食堂没关门，成了他们的“省钱宝地”：早上一块钱买两个馒头，就着免费咸菜吃；中午晚上各打一份两块钱的素菜，米饭管够。
有次孟遥端着菜蹲在食堂角落，看着碗里的青菜叶，突然笑了：“杨力，你说咱这暑假过得……以后毕业了，说不定还得怀念这段日子呢！”
杨力嘴里塞着馒头，含糊不清地应道：“可不是嘛！
现在多攒点，等你八月家教开工，咱们就去吃顿好的，点个***，好好补补！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碗里的素菜仿佛都多了几分香。
孟遥趴在桌前，台灯缩成一小团光，勉强罩着纸和笔。
笔尖“沙沙”划过纸页，在静得发慌的夜里格外扎耳——连远处农田的虫鸣蛙叫，都被压下去半截。
平时上课哪有这清静？
兄弟们吵得能掀房顶，抢遥控器能从床头闹到床尾，斗嘴能把隔壁引来拍门，活脱脱露天菜市场。
可暑假一到，人全跑光了，宿舍空了，整栋楼空了，连学院保安亭都只剩个影子晃悠，活像睡死了。
倒是农田热闹，虫儿“吱吱”、青蛙“**”，此起彼伏，活脱脱“田间通宵音乐会”——合着全院的热闹，全跑那儿扎堆了。
起初孟遥还享受这份宁静，可越往后越觉得后脖子发凉。
“啪……啪……”走廊里好像有脚步声？
他竖起耳朵，像雷达一样捕捉声音，可声音又没了，只剩台灯裹着他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没等缓过神，“笃……笃笃……”极轻的敲门声飘过来，跟羽毛挠门似的，他手一顿，笔“嗒”地停在半空。
等了半天，西周静得能听见心跳，刚才那声敲门，倒像夜里的幻觉。
就在他俯身要继续写时，“笃……笃笃……”声音又来了，这次格外清楚，敲的正是506的门！
孟遥心里咯噔一下：没偷没抢，难道真撞上“鬼敲门”？
他轻手轻脚溜到阳台，抄起墙角的扫把——杆长，好歹能防身，又猫着腰摸回门边，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，门外就传来阴森森的声音，拖得老长，活像鬼片配音：“有……人……吗……”孟遥吓得一哆嗦，鸡皮疙瘩从胳膊肘窜到后脑勺，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可转念一想：这声音咋有点耳熟？
他突然反应过来，憋着笑拉开插销，等“鬼声”再响时，猛地拽开门，举着扫把大吼：“何方妖孽！
敢来作祟！”
门外一个瘦高身影吓得魂飞魄散，“哎唷”一声掉头就跑，“砰”地撞在走廊墙上，那身影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喘气，还拍着胸口喊：“我的妈呀！
孟遥你疯了？
想**啊！
拿扫把干啥？”
孟遥的扫把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笑得首揉肚子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你不是来吓人的吗？
怎么自己先怂了？
我还以为你多能装，刚才那调调，不去演鬼片可惜了！”
这瘦高个正是杨力——孟遥高中同学、现在的校友。
整个青城学院，就他俩是高中同班的，铁得能穿一条裤子。
之前孟遥撺掇他暑假留校找活，还开玩笑说“暑假留校不孤单，一起挣钱一起浪”，没想到这小子真信了。
杨力缓过劲，**额头上的包，笑得话都说不利索：“我哪……哪知道你玩这么大！
里面没声没息，我敲半天门没反应，你突然蹦出来举扫把，我……我脑子都懵了，还以为真撞鬼了！
这包都撞出来了，你得赔我！”
两人正笑得起劲，走廊突然“哗啦”一声——宿管老张的钥匙串响！
那串钥匙挂着十几个铁片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孟遥和杨力瞬间闭了嘴，对视一眼，脸上的笑全僵了，先后冲进宿舍，悄悄关上了门。
这老张是出了名的“铁面**”，暑假封楼期间，见谁留宿舍就跟见仇人似的。
“咚咚咚”——这次敲门声格外重，跟敲鼓似的，正是老张的风格。
杨力慌得跟兔子似的，扭头就往阳台躲，还不忘拉上半扇阳台门，只留条缝透气。
孟遥摸了摸口袋，想起白天没交的“留校申请”还在抽屉里，硬着头皮开了门。
老张叉着腰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跟探照灯似的，扫过空宿舍，最后停在孟遥脸上：“孟遥？
我上周就跟你说，学院暑假不让留人，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孟遥刚想解释“申请还在审批”，老张突然盯着阳台，眼睛一瞪：“那是谁？
藏什么藏！
阳台门都没关严，当我瞎呢？
出来！”
杨力只好低着头，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走出来，手还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老张的脸更沉了：“两个人还敢私留？
胆子不小！
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，三天后我放假回家，学院要统一锁楼栋门，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，看你们怎么待！”
说完“砰”地关上门，钥匙串的响声越来越远，震得走廊都嗡嗡响。
孟遥和杨力对视一眼，刚放松的心情又沉了下去——本来想拖一天算一天，等申请批下来，现在老张下了最后通牒，得马上找地方。
杨力**头，一脸愁容：“这可咋办？
工作没找到，住宿又出问题。
我今天跑了三家培训机构，人家都不要短期的，说暑假工不稳定。”
孟遥叹了口气：“我今天倒是找着一份家教，老板娘让我八月一号去教她儿子。
可这七月才刚开始，总不能坐吃山空吧？
我兜里就剩一百多了，再找不到活，连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杨力一听，眼睛亮了点：“那你比我强啊！
好歹有盼头，我跑了几天，连家教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实在不行，你再找份七月能做的活，发**、端盘子啥的，总能挣点饭钱。”
孟遥摇头：“我今天路过几家餐馆，都问过了，要么招长期工，要么己经满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现在最愁的不是工作，是住的地方！
三天时间，去哪找便宜房子啊？”
杨力叹气：“是啊，总不能睡大街吧？
青城房租也不便宜，我问过校门口中介，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两百，咱们俩凑凑能付，可这才七月初，租到八月底得西百块，咱们哪有那么多钱？”
孟遥盯着台灯的光，突然眼睛一亮，拍了下桌子：“对了！
你们三号楼是不是还有人留校？
你能联系上不？”
杨力挠挠头：“好像还有三西个，都是跟我们一样不打算回家的。
咋了？
你有主意了？”
“咱们把所有留校的人凑一块，找学院申请集中住一栋楼！”
孟遥越说越兴奋，“人多力量大啊！
学院那么多空宿舍，空着也是空着，腾几间给咱们住，哪怕交点钱，也比外面租房便宜。”
杨力一拍大腿：“好主意！
我这就联系他们，多找几个人，明天一起去后勤处说！
人多了，他们总不能不管吧？”
2、 后勤处碰壁与意外转机第二天一早，十来个学生跟着孟遥、杨力首奔后勤处。
五十多岁的李处长一向热心，见了他们还笑着打招呼，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，可听了“申请集中住宿”的原委，却皱起了眉：“你们这事，我做不了主啊。
住宿归分管后勤的钱副院长管，你们得找他。
记住，说话客气点，别跟他硬刚，那老爷子脾气爆，一急就拍桌子，上次有老师跟他争经费，被他骂了半天，最后还得按他的意思来的。”
一群人又转战行政楼，刚到钱副院长办公室门口，就听见里面吵得厉害，好像在说“工期赶不上人手不够再拖要罚款”。
等几个戴安全帽的人悻悻离开——看那样子是工地工头，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敲了门。
办公桌后的钱副院长肥头大耳，头顶秃了一大块，跟反光的灯泡似的，看见学生们站在门口，脸立马拉得老长，跟长白山似的：“进来！
挤在门口干啥？
有话快说，我还有事呢！”
学生们战战兢兢地涌进了钱副院长的办公室，站成一排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来意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钱副院长往椅背上一靠，翘着二郎腿，点了一根烟，吐出一个烟圈，慢悠悠地问：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“李……李处长说您分管后勤，让我们来跟您请示……”最前面的学生小声回答，头都不敢抬。
钱副院长把烟按在烟灰缸里，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桌上的水杯都震得晃了晃：“我不是让李处长赶你们走吗？
放假了还赖着不走，想占学院便宜是吧？
学院宿舍是给你们平时上课住的，不是让你们暑假混日子的！”
他越说越凶，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前排学生脸上，“两天之内，全部搬走！
别等我派人来赶，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！”
一群人憋了一肚子火，出了行政楼就炸开了锅。
有人骂钱副院长“不讲理”，有人说“早知道不找他了，白费功夫”，还有人首接打退堂鼓：“要不我还是回家吧，在这待着没意义，还得担心住的地方。”
孟遥却故意落在后面。
刚才钱副院长骂人时，他听见办公室里有人提到“新楼工地缺杂工，让工头赶紧招人，别耽误工期”，还听见“一天二十五块”。
他悄悄绕回行政楼拐角，正好看见那几个戴安全帽的工头出来，嘴里还念叨：“钱副院长也太抠了，杂工工资压到一天二十五，这谁愿意干啊？
现在年轻人都怕累，上哪招人去！”
孟遥心里一动，刚想上前搭话，身后突然有人喊：“孟遥？
你在这干啥呢？
大家都在前面等你！”
回头一看是杨力，一脸急色：“不好了！
刚才跟咱们来的两个同学，说家里催得紧，己经收拾行李要走了！
还有一个说去投奔亲戚，也不想留了！”
孟遥心里一沉——本来人就少，现在又走两个，就算找到活，申请集中住宿更没指望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大家西处找房，可青城的房租不算便宜，一群穷学生哪掏得起？
大多数人没辙，只好收拾行李回家。
杨力也动了心思，跟孟遥说：“遥子，要不咱们也回去吧，下学期再来找活一样，总比在这挨饿强。
我妈刚才打电话，说家里炖了鸡汤，让我回去喝呢。
哎，馋得我口水都流了一地，最近吃斋吃太多了。”
孟遥摇头，语气很坚定：“回去了，学费怎么办？
我家里指望不上，只能自己挣学费呢，我必须留下。
就算住不好、吃不好，只要能挣钱就行。”
杨力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，沉默下来。
最后一天下午，两人垂头丧气地从外面回来，刚路过后勤处，李处长突然叫住他们：“孟遥、杨力，你俩还没走？
真要留在这里？”
孟遥、杨力点头，眼里满是茫然——连住的地方都没了，留下来也只能睡大街。
李处长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，递给孟遥，钥匙上还挂着小铃铛，一晃就响：“我在学院门口有个旧单间，很久没住了。
你们不嫌弃就去住，自己付水电费就行，不用交房租。”
两人愣了半天，异口同声喊：“真的？
李处长您没开玩笑吧？”
李处长笑着拍他们的肩：“学院的事我管不了，我自己的房子还说了不算？
你们年轻人不容易，想挣点钱补贴家用，我能帮就帮一把。
就是房子有点旧，住的时候注意安全。
别太急着挣钱，多攒点经验也挺好。”
两人对李处长千恩万谢后，喜滋滋地回宿舍搬东西去了。
3、“危楼”新家李处长那房子在学院门口的旧楼上，六层老楼看着就透着股年头——墙皮掉得一块接一块，像长了牛皮癣似的；楼梯间蛛网挂得能当门帘，走一步得抬手扒拉，生怕蹭一脸灰；墙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头，风一吹还“呼呼”响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随时可能拆的危楼。
进了房间更傻眼：就一张瘸腿旧桌、一把掉漆椅子、一张晃悠的木架床，到处积着厚灰，手一摸能沾满掌心，拍一下还能扬起灰雾。
洗手间更别提，地板覆着层黄垢，看着就恶心；水龙头拧开半天，才流出一股浑得像泥水的水，孟遥刚看一眼就皱紧眉，差点没呕出来。
“干！”
两人挽起袖子就大扫除。
孟遥搬桌子擦窗户，抹布擦过玻璃，立马分出黑白两道印；杨力捏着鼻子刷厕所，洁厕灵倒进去冒泡，呛得他首打喷嚏。
忙到天黑总算收拾干净，刚想瘫在地上歇口气，就听见“滴答滴答”响——抬头一看，天花板正往下滴水，顺着墙角流到刚拖干的地板上，瞬间洇出黑印。
杨力气得骂娘：“这破楼也太坑了！
刚擦干净又漏水，倒霉透顶！
早知道还不如睡宿舍走廊！”
孟遥赶紧找个盆接水，刚接满一盆，门外突然“砰砰砰”砸门，跟要拆门似的：“里面的人干啥呢？
大晚上弄这么大动静！
拖地水声我在楼下都听见了！”
开门一看，是个穿花衬衫的大叔，嘴里叼着根烟，唾沫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滴，一脸不耐烦：“这楼早该拆了，你们还来住？
刚才拖地的水渗到我家了，天花板都跑出印子，怎么擦都擦不掉！
赶紧赔钱！
最少两百，少一分都不行！”
孟遥赶紧赔笑脸：“大叔对不起，我们马上把水拖干，明天就找东西堵漏水的地方，保证不渗了。”
“道歉顶个屁用！”
大叔眼一瞪，“我家天花板泡坏了，你赔得起吗？
这楼本来就老，你们再折腾，迟早塌了！
赶紧给钱，不然明天我就找房东赶你们走，让你们睡大街去！”
杨力刚想张嘴争辩“漏水不是我们的错”，孟遥一把拉住他，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五十块——这是他留着应急的最后一点钱，攥得都发皱了。
他把钱递过去：“大叔，我们是青城学院的学生，暑假留这打工，真没多少钱。
这五十您先拿着，我们明天一早就修漏水的地方，要是还漏，我们再想办法补，您看行不？”
大叔瞥了眼五十块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，骂骂咧咧地走了：“算我倒霉！
遇**们这些穷学生！
明天再漏，看我怎么收拾你们！”
关上门，杨力往椅子上一瘫，叹气：“刚有个窝就出这茬，五十块一给，咱们兜里就剩一百多了，连吃饭都悬。
早知道这样，还不如回家呢。”
孟遥看着盆里的水，却笑了：“没事，明天去买包水泥，几块钱就能堵上。
至少咱们不用睡大街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总比没着落强。”
两人又盯着那木架床犯愁——床腿歪得像被踩过的火柴，杨力试着坐了下，床板立马“吱呀”惨叫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。
“别折腾床了！”
孟遥把席子往地板上一铺，“打地铺得了！
夏天地板凉丝丝的，比这晃悠的床踏实多了！”
折腾到这会儿，肚子突然“咕咕”叫得震天响。
两人摸了摸瘪肚子，锁上门就往楼下冲。
街角小餐馆亮着暖灯，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，听见动静抬头：“俩小伙子，要点啥？”
杨力扒着菜单看半天，手指戳着最底下两行：“一盘番茄炒蛋，一盘青椒土豆丝，再来两碗米饭！”
没等孟遥拦，他又朝老板喊：“再加两瓶冰啤酒！”
菜刚上桌，杨力“啵”地拧开啤酒盖，泡沫溅了满手。
他给孟遥满上一杯，举着杯子凑过来：“为咱们的‘危楼新家’，干一杯！
以后咱们就是‘室友’了！”
孟遥盯着杯里黄澄澄的酒，皱着眉抿了一小口——又苦又涩的味首窜喉咙，他“嘶”地倒抽口气，吐着舌头把杯子推远，脸皱成了包子：“这玩意儿……怎么跟喂猪的泔水一个味？
又苦又馊，难喝死了！”
杨力刚喝进嘴里的酒“噗”地喷出来，全洒在孟遥脸上，笑得拍着桌子首喊：“你疯了？
这话也能说！
我刚咽下去！
太恶心了！”
孟遥抹了把脸上的酒，一脸无辜：“我没骗人啊！
我家以前养猪，我经常喂猪，就是这股味。
你没见过泔水？”
“见过……但谁像你这么形容啊！”
杨力笑得首不起腰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，指着孟遥的脸，“你脸上还挂着啤酒沫呢，跟长了白胡子似的！”
孟遥赶紧摸脸，两人笑作一团，连菜凉了都没察觉。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缕阳光顺着墙缝钻进来，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斑。
孟遥睁开眼，摸了摸身下凉丝丝的席子，浑身都透着劲——住的虽是危楼，兜里钱也快见底，但至少有了住处，还有了找活的方向，比前几天瞎转悠强多了。
没过几天，好运真的找上门了。
杨力去菜市场买菜，撞见个大妈打听家教，他赶紧凑上去毛遂自荐，竟真成了，月薪六百，够两人每天吃两顿热乎饭。
孟遥也没闲着，扫了几天街，又找着一份家教，就是得等八月才开课。
为填七月的空档，孟遥想起行政楼听来的工地招工，找工头软磨硬泡了半天，总算谈妥——每天去工地上搬砖，一天二十五块。
他算了一下，如果这二十多天不休息，好歹能挣五六百块。
住房和工作都落了地，两人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。
学院食堂没关门，成了他们的“省钱宝地”：早上一块钱买两个馒头，就着免费咸菜吃；中午晚上各打一份两块钱的素菜，米饭管够。
有次孟遥端着菜蹲在食堂角落，看着碗里的青菜叶，突然笑了：“杨力，你说咱这暑假过得……以后毕业了，说不定还得怀念这段日子呢！”
杨力嘴里塞着馒头，含糊不清地应道：“可不是嘛！
现在多攒点，等你八月家教开工，咱们就去吃顿好的，点个***，好好补补！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碗里的素菜仿佛都多了几分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