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淬青梅

云岁晚指尖拂过妆匣里的青梅玉佩，冰凉的玉料沁着一层水雾。

铜镜里映出她绯红的面颊，连芍药往发间簪缠枝步摇时都抿着嘴笑："小姐今日格外好看，侯爷见着定要挪不开眼。

""贫嘴。

"云岁晚轻拍小丫鬟的手背，袖口滑落出半截雪腕，露出了苏景辰昨夜留下的齿痕。

那人在红烛帐里咬着她的耳垂呢喃："岁岁若是有了孩儿，定要生得像你。

"窗棂外飘进一片雪花，落在了玉佩镂空的梅蕊间。

云岁晚倏地起身，石榴裙扫翻了胭脂匣："快取那盏琉璃参灯来，侯爷在书房待了整日...""外头刚落雪粒子呢！

"芍药连忙捧来银狐裘，"侯爷晨起时特意嘱咐了，说檐下冰棱未除，让您千万别往书房去。

"云岁晚笑着戳小丫鬟的眉心："就你听他的话。

"指尖触到了袖袋里油纸包着的栗子糕，那是苏景辰上朝前塞给她的，"把这炉安神香也带上，景辰总说公文看得他头疼。

"穿过回廊时雪下得更密了，云岁晚却觉得心口仿佛烧着一团火。

红梅在暮色里开得烈烈，像极了大婚那日铺满侯府的喜绸。

那时苏景辰掀开盖头时的手都在抖，说能娶到将军府明珠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。

"小姐当心脚下。

"芍药搀着她绕过青石阶，"侯爷特意命人撒了香灰，说这鹅卵石路最容易打滑。

"小丫鬟颈间戴着的银锁晃出碎光，锁芯里藏着云岁晚及笄时写的祈愿笺——"愿与景辰岁岁常相见"。

转过月洞门时，书房的窗纸上突然爆开一团纠缠的影子。

云岁晚脚步一顿，参灯在琉璃罩里晃出光晕——那分明是女子金步摇的轮廓，随着烛火的摇曳，在茜纱窗上勾出了妖娆的弧度。

"侯爷好狠的心肠。

"娇声裹着蜜糖似的黏腻，"既要云家助你承爵，又要我们国公府替你打通御史台，如今连她腹中的骨肉都要算计？

"琉璃盏"当啷"砸在雪地里。

云岁晚踉跄着扶住梅树，腹中突然绞痛如绞。

她低头看见血珠顺着杏色的裙裾蜿蜒而下，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。

"什么人！

"书房门轰然洞开，玄色大氅挟着冷梅香扑面而来。

云岁晚望着苏景辰衣襟处歪斜的盘扣，那枚鎏金梅纹扣还是她亲手缝上去的。

三日前这人在暖阁里抱着她说："岁岁，我们中午终于有家了。

""小姐快走！

"芍药突然扑过来，发间的红玛瑙流苏扫过她冰凉的脸颊，"去城南..."银锁链"咔嗒"断裂，小丫鬟用身子挡住破空而来的剑光，"找时..."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格让人漏了半拍心跳。

云岁晚眼睁睁地看着半截剑尖从芍药的心口透出，热血溅在她颤抖的指尖上。

小丫鬟最后攥住的刺客衣角上，绣着国公府独有的青鸾暗纹。

"真是主仆情深。

"林栀菀踩着满地的血梅款步而来，金丝红梅簪映着雪光，"可惜你的好夫君说，云家女必须难产而亡，才能全了他纯孝之名。

"云岁晚的喉间霎时泛起了腥甜。

她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景辰，男人玄色袖口银线绣着的青梅纹样刺痛了云岁晚的眼睛。

原来那年在梅林里奄奄一息的少年，早把真心遗落在了谎言织就的雪地。

"为什么..."她攥紧怀中的玉佩，玉缘割破了掌心，"你说过要与我岁岁常相见..."林栀菀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苏景辰的喉结："姐姐还不明白？

当年雪地里赠他玉佩的人是我，替他挡箭的也是我..."她突然扯开衣领，露出锁骨处的朱砂痣，"就连昨夜他说要给孩子取名时，吻的也是这里。

"云岁晚猛地呕出一口黑血。

腹中绞痛愈烈，她恍惚看见苏景辰腰间晃动的香囊——歪歪扭扭的"岁岁平安"，是她熬了三夜才绣成的。

"该送姐姐上路了。

"林栀菀将瓷瓶掷在地上，碎瓷片映出她狰狞的笑，"放心，待你父兄战死南疆的噩耗传来，侯爷自会去黄泉与你作伴。

"剧痛席卷全身时，云岁晚突然笑了。

她摸索着将染血的玉佩塞进芍药逐渐冰冷的手心，用尽最后力气扯下了苏景辰的半幅衣襟。

金线绣的"晚"字浸在血泊里，原是婚书上的誓言，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谶语。

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眼眶，恍惚间似有梅香袭来。

云岁晚望着漫天的飞雪，忽然想起那个雪霁初晴的清晨。

六岁的自己把玉佩塞进少年染血的手心，而他睫毛上的冰晶融成水滴，像极了此刻落在她唇间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