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龙泉斩樱花

教堂里的混乱，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平息。

留下的，只有满地狼藉，几个吓破了胆嘤嘤哭泣的女眷，以及面无人色强作镇定的神父。

至于新郎新娘？

谁还顾得上。

杨军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，看着顾莹莹扯下头纱后那冰冷决绝的侧脸，心里头一股邪火混着莫名的恐慌往上窜。

他上前一步，想去拉顾莹莹的手臂，声音带着刻意的安抚，却掩不住底气的虚浮：“莹莹，别怕，有我在！

我们先回家，这里太乱了……”顾莹莹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力道之大，让杨军生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。

她回过头，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杏眼里，此刻寒芒凛冽，像淬了冰的刀子，首首剜在他脸上。

“回家？”

顾莹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嘲讽，“回哪个家？

杨副官，你的‘职责’呢？

我爸爸和八十八师的弟兄们己经上前线了，你身为副官，不去保护长官，不去杀敌报国，倒想着带我‘回家’？”

这一连串的质问，如同耳光，扇得杨军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
他周围的几个还没来得及跟上顾师长的低级军官，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。
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要保护你吗！”

杨军生梗着脖子，试图找回场子，“师长把你交给我，你的安全就是我的首要职责！”

“呵。”

顾莹莹扯了扯嘴角，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施舍。

她不再看他，弯腰，利落地将曳地的婚纱裙摆“刺啦”一声，从膝盖处撕开，扯掉累赘的部分，露出下面方便行动的中裙。

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新娘该有的娇弱和犹豫。

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，在炮声响起的那一刻，似乎与现在的她彻底融合了。

恐惧依然有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捉弄后的愤怒和必须活下去的清醒。

她不能待在这里，她得回顾公馆！

母亲还在家里！

“莹莹！

你去哪儿！”

宋美芳提着裙摆跑过来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妆都有些花了，她一把抓住顾莹莹的手，“外面在打仗！

太危险了！”

顾莹莹看着她这位“好闺蜜”，此刻眼底那份看似关切的后面，藏着的更多是对自身处境的恐慌。

“我回家找我妈妈。”

她平静地甩开宋美芳的手，“你们自己找安全的地方躲好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理会身后杨军生气急败坏的呼喊和宋美芳错愕的表情，踩着脚下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婚纱碎片，一头冲出了混乱的教堂。

教堂外的世界，己然是天翻地覆。

刚才还洋溢着喜庆和好奇的街道，此刻充斥着恐慌的尖叫和毫无目的的奔逃。

汽车喇叭凄厉地长鸣，黄包车夫扔下车子躲进巷口，小贩的摊子被撞翻，水果杂物滚落一地，被人群踩踏成泥。

远处，闸北方向的天际线，被浓密的黑烟笼罩，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。

隆隆的炮声变得清晰而密集，中间夹杂着炒豆子般的枪声，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硝烟气息。

“打仗了！

东洋人打过来了！”

“快跑啊！

回家收衣服关门窗！”

“妈妈！

妈妈你在哪里？！”

人间炼狱的序幕，就此拉开。

顾莹莹逆着逃亡的人流，拼命往法租界顾公馆的方向跑。

高跟鞋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里，赤脚踩在滚烫甚至有些硌脚的石板路上，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快！

快回家！

那个未来的记忆不断警示她，淞沪会战将何等惨烈，上海将成为血肉磨坊！

而南京……南京！

她不敢去想记忆碎片里那些关于南京的黑白影像，那会是比地狱更可怕的景象！

“吱嘎——！”

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猛地刹在她身边，车窗摇下，露出司机老陈焦急的脸：“小姐！

小姐快上车！

夫人让我来接您！”

顾莹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。

“老陈，快！

回家！”

车子在混乱的街道上艰难地穿梭，不时需要躲避惊慌失措的行人和散落的杂物。

越是靠近顾公馆，枪炮声越是清晰，甚至能听到**划过空气的尖锐“咻咻”声。

终于，车子驶入法租界，相对安静和有序的环境让顾莹莹稍稍松了口气。

租界入口己经架起了铁丝网和沙包工事，万国商团的士兵神色紧张地持枪警戒，将潮水般涌来的中国难民**在外。

回到顾公馆，母亲苏婉清正站在客厅的窗前，望着闸北方向升起的浓烟，默默垂泪。
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，身形单薄，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
“妈妈！”

顾莹莹冲过去，紧紧抱住了母亲。

“莹莹……我的莹莹……”苏婉清回抱着女儿，声音哽咽，“**爸他……他连一句话都没给我们留……爸爸是**，这是他的职责。”

顾莹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拍着母亲的背安抚，“我们会没事的，这里是租界，***暂时不敢进来。”

话虽如此，但她心里清楚，租界也并非绝对安全的象牙塔。

战争的阴影，会无孔不入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整个上海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。

报纸号外像雪片一样飞遍大街小巷，每一个标题都触目惊心：“日寇悍然进攻，我军浴血奋战！”

“八字桥失而复得，我军将士伤亡惨重！”

“顾怀瑾师长亲临火线，率部痛击日寇！”

每当看到父亲的消息，顾莹莹和母亲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。

杨军生来过几次电话，语气从最初的“关切”，渐渐变得有些闪烁其词，更多的是在探听顾怀瑾是否有私下安排，家中的财物情况等等。

顾莹莹每次都三言两语冷冷打发掉。

她利用这段时间，彻底熟悉了脑中那个“未来灵魂”带来的知识，尤其是关于化学和***的部分。

她甚至偷偷让老陈去买了一些常见的化学原料回来，躲在房间里偷偷试验。

当她第一次用简单的原料配制出一点具有强烈刺激性的烟雾时，看着那袅袅升起的刺鼻白烟，她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——这，或许将是她在这乱世中，除了父亲余荫之外，真正的立身之本。

战况，越来越糟。

日军的炮火占据了绝对优势，飞机在空中肆虐，投下死亡的阴影。

**将士虽然英勇，但血肉之躯终究难敌钢铁洪流。
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，阵地失守，部队伤亡惨重……深夜，凄厉的防空警报再次划破夜空。

顾莹莹和母亲，还有管家吴妈，匆忙躲进公馆特意加固过的地下室。

外面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和**落下的尖锐呼啸，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！

整个地下室都在剧烈摇晃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
“轰！！！”

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，仿佛就在头顶炸开！

剧烈的震动让地下室的白炽灯瞬间熄灭，陷入一片黑暗。

顾莹莹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母亲，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爆炸声渐渐远去，警报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