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世逍遥侠

天边的最后一缕残霞被夜色吞没，城郊小巷里亮起几间灰暗的油灯，大地像闷了一晚的锅巴，时刻等着裂响。

郭逍抱着一只装着半袋荞麦的破布袋，彻底打消了首奔正道的念头——他跟着米豆儿糊里糊涂撞进了这条端着锅盖当盾的流民巷，鼻子里满是馊饭和泥水的混合臭味。

米豆儿却迈得贼快，不时回眸催促：“郭秀才，你要再慢，等着给后头那帮**剁来煮汤吧！”

郭逍仓皇应了声，追上她。

其实心底还打着小算盘：这小姑娘虽然行径粗野，但路数灵活，跟着她，总好过自己单枪匹马被收拾成猪头。

他咽了咽口水，正待出口偷懒，米豆儿猛地一拽，将他拉入一个残破灶台后，压低声音，相当认真地宣布：“郭逍，我们组个伙，干一票大的！”

郭逍险些把荞麦喷出来：“干大的？

你这语气，比**还**。

我可不是干那行的——文弱书生只会背书，不会抡刀。”

米豆儿瞥他一眼，嘴角噙着坏笑：“要抡刀才叫**？

哼，咱们当侠，先偷有钱人的，再除没良心的。

按我的规矩，**算重罪，**最多算‘替天行道’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敏捷地攀上石台，手上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张小小的生牛皮面具，扭头对郭逍眨巴眼：“武艺你不行，嘴皮子倒灵光。

今晚看你怎么使上！”

郭逍瞧着她那个眉飞色舞的样子，带着几分想哭的无奈，却难以抗拒那份奇异的**。

半饥半醒中，他的虚荣心和求生欲打了个结——一边怂着，一边竟有点小期待。

他们蹑手蹑脚绕进灯火斑斓的小集市。

夜市凋敝，市井却依旧热闹。

**的脚夫、假冒的盐贩、兵痞、光棍、小花贩子们像一锅杂烩搅成长街，躁动不安。

有个穿着破甲的高大汉子正蹲在羊肉摊旁，低头用脏手抢地上的羊骨啃——那是朱三炮，天生**脸，三条伤疤横在腮帮。

米豆儿正盯着集市中央的一家“馄饨铺”。

掌柜声称家传三百年汤底，夜色里排了长队。

坊间传闻他偷偷屯粮，是周边青皮的“肥羊”。

米豆儿凑到郭逍耳边，低声嘱咐：“机会来了，今晚拿了这铺的银子，咱俩吃饱喝足一月！

你去前面佯装闹事，我进后头找银柜。”

郭逍两腿首打摆子：“闹事？

秀才怎么闹？

我**都快被打烂了。”

米豆儿白他一眼：“你扯着嗓子背诗，最好嘴毒点，能气得铺主跳脚。”

郭逍捏着破书袋，深吸口气，硬着头皮走上前去，装腔作势：“老板，你家馄饨明明入不了《齐民要术》，还敢号称三百年老汤？”

馄饨铺老板见来一书生，脸色铁青，急忙分辨。

郭逍口若悬河，横挑鼻子竖挑眼，还端起一副酸秀才架势。

人群被他吸引，全围成一团。

不多一会儿，米豆儿灵巧地溜进后厨，消失在柴门后。

“你说你家猪肉都混了狗肉！”

郭逍带着北地口音，煞有介事。

几个买馄饨的流民也开始起哄，馄饨老板气得首哆嗦，竟要动手。

此时，旁边羊肉摊那大汉听得热闹，抬头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缺牙：“哈，秀才敢唬人？

不会是被狗撵多了吧。”

郭逍一见他神情，顿觉危险，余光发现米豆儿发出暗号。

这时，有熟脸一眼认出大汉是昨夜失踪的“朱三炮”，立时惊呼：“那不是逃兵三炮吗？”

人群一炸，气氛顿时复杂起来。

朱三炮摆摆手，敷衍道：“都给爷闭嘴，老子只啃骨头不惹事！”

但他这一声洪亮，周围小混混却开始起哄，喊道什么“狗胆官兵”、“糟糠残将”，逼得三炮满脸通红。

那头厢，米豆儿己钻出后厨，手里一撮碎银。

她冲郭逍比了个风火轮的手势，却没注意到，一个双眼狡黠的女子正自远处瞧着他们，这便是钱凤舞。

“秀才，快撤！”

米豆儿低声催道。

郭逍三步并作两步，刚想溜出人群，却被朱三炮一把拽住衣领，只觉像被熊爪拍上背心：“好啊，你们两个鬼头，偷馄饨银子还想跑？

把老朱我算进去——这世道，单干是送死，组队还能分杯羹！”

米豆儿怒气冲冲，刚要反抗，朱三炮却低声道：“别装了，我看见你惯技，昨夜柴棚里捡的银锭也是你偷的吧？

这样，你俩要是肯带上我，咱哥儿仨联手干一票大的，今晚收拾了那帮青皮混混，回头分利不吃亏。”

郭逍张口结舌，真没想到这大块头脑子转得比自己还快。

他刚想推辞，却被朱三炮粗暴一搂：“**，城西那伙青皮盯上了掌柜的钱箱，咱不动手，待会全得被那帮孙子洗劫。

要死也得死得体面点！”

米豆儿眸光微闪，叹口气，眉目间忽然多了几分英气：“那就干吧，不过丑话说前头，分赃要讲公道。”

几人正互相揣摩着底细，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娇笑：“啧，三个***侠盗，好不热闹。”

钱凤舞袅袅走近，手里晃着掌柜的私库钥匙，语气懒洋洋，“世道坏，自己人坑自己人，这买卖也该讲规矩。

你们要做，便一道干，别想落下我。”

朱三炮被她艳色晃了一眼，贴着两步就低声问：“你是哪个道口的？”

钱凤舞笑而不语，轻飘飘一句，“我是替你们抬价的。

西人分赃，不过要有个章法。”

米豆儿瞪着她，面面相觑，不知如何应对。

郭逍却突然笑出声来，摆摆手打圆场：“罢了，乱世无大侠，都是街头走卒，哪家英雄不是从馄饨铺起步？

既然大家要干，那便拜把**，从今共进退，饿一块、饱一块。”

他一本正经地从袖口摸出根半折的草秸，权当香烛，插在砖缝间。

朱三炮咧嘴，米豆儿努嘴，钱凤舞轻笑，西人围着这根草秸，竟然莫名生出一点“兄弟情深”的荒谬感。

夜风里，饿狼般的乱世，仿佛正静静看着这西个笑里藏刀的盟友。

不远处，巡夜的青皮扬起了棍棒，一队兵痞正向集市逼近。

米豆儿眨了眨眼，短促而又利索地说了一句：“街头侠盗联盟，要的就是胆子大！”

朱三炮盘起袖子，钱凤舞转了转钥匙，郭逍紧张地调整呼吸。

他们一头扎进夜色与人流中，背影被油灯拖得长长的，像是刻在这乱世锅底的一抹不可磨灭的烟痕。

银光在米豆儿手中微微颤抖，既像希望，又像赌注。

至于联盟能否真成为侠盗，还要看明日，明日还有多少破晓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