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堑同途

染血的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早已被血、雪、泥泞染得看不清本色。墨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，还在往下滴着融化的雪水。他右肩处，衣料被利器撕裂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，虽然用撕下的布条草草捆扎过，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，将半边身子染成暗红。他左手无力地垂着，右手则紧紧握着一柄剑——剑身被脏污的、浸透血渍的布条缠裹着，只露出一点黯淡的剑柄。，却在身体触地前，用那柄缠着布的剑，勉强撑了一下，单膝跪地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他低垂着头，急促地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，带来剧烈的颤抖。，他猛地抬起了头。、也极其俊美的脸，只是此刻毫无血色，唇色淡得发青，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而最慑人的，是他的眼睛。漆黑，深邃，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，里面没有一点温度，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，和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燃烧到尽头的疲惫。，在昏黄的光线下，极其缓慢、又极其锐利地扫过大堂。、茫然又惊恐的骡夫。、僵在通往后厨门帘处的老柴头。，定格在火盆边，那个穿着暗红劲装、正微微挑着眉看他的年轻人身上。，是定格在谢不渡腿边，那个毫不起眼的蓝布包袱上。，那双冰封的黑眸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，他开口了。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，带着长途奔逃、力竭濒死的干裂：“东西……给我。”，只是将那壶刚烫好的酒拿过来，给自己倒了一小碗，热气袅袅升起。他吹了吹，抿了一口，才慢悠悠地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——江见雪，握剑的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答谢不渡的问题，而是微微侧耳，像是在倾听门外的风雪。，雪落无声。
但他紧绷的身体，几不**地，又绷紧了一分。
“给我，”他重复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血腥气，“我替你……解决外面的麻烦。”
谢不渡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。他抬眼，琥珀色的眸子透过酒碗上方的热气，饶有兴致地看向江见雪，又瞥了一眼紧闭的、被风雪不断拍打的门板。
“麻烦？”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，“我这个人，最怕麻烦。但也最不喜欢，别人替我解决麻烦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依旧轻松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“……我不认识的，浑身是血、拿着剑的，麻烦。”
江见雪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几乎是同时，驿站外，被风雪掩盖的远处，传来了极其轻微、却密集的“沙沙”声。那不是风雪声，是很多双脚，踩在深厚积雪上，快速逼近的声音。
还有隐约的、被风声割裂的人语：
“……血迹……往这边……”
“……跑不远……肯定在附近……”
“……搜！每一处……格杀勿论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不止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而且，来者不善。
老柴头的脸瞬间惨白，手里的饼和酒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那骡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爬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，瑟瑟发抖。
江见雪撑着剑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他转身，面对门口，将被布条缠绕的长剑横在身前。即使伤重如此，即使站立不稳，他摆出的，依然是一个无懈可击的、苍山剑派“松涛听雪”的起手式。
只是那“松”，已是濒临崩断的孤松。那“雪”，是染了血的残雪。
谢不渡叹了口气，将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然后，他也站了起来，顺手将腿边的蓝布包袱重新背好，系紧。又拿起桌上那用油布裹着的“短杖”，慢条斯理地解开系绳。
油布滑落，里面不是什么短杖，而是一把伞。伞骨乌黑，伞面是某种特制的暗红色油绸，收束着，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“掌柜的，”谢不渡对着面无人色的老柴头笑了笑，又弹过去一小块碎银，“饼子钱，还有门板钱。躲好。”
话音未落。
驿站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，连同半面土墙，在一声巨响中，轰然破碎！
木屑、土块、积雪，混杂着冰冷的杀意，狂涌而入！
火光下，可以看见门外影影绰绰，站着至少二三十条黑影。个个手持兵刃，眼神凶戾，气息精悍，绝非寻常山匪。为首一人，身材魁梧，满脸横肉，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，刀锋在风雪中闪着寒光。他目光如电，先扫过持剑而立、摇摇欲坠的江见雪，脸上露出一丝狞笑，又看向屋内唯一还站得稳当的谢不渡，以及他背上的包袱。
“就是他们！东西肯定在！”魁梧汉子声如洪钟，大刀一指，“兄弟们，上！拿了东西，回去领赏！”
“杀——！”
黑影呼喝着，如狼似虎般扑了进来，刀光剑影，瞬间将这小小的驿站大堂，变成了杀戮场。
江见雪闷哼一声，手腕一抖，缠剑的布条寸寸断裂，露出一柄如秋水、如寒霜的长剑！剑光乍起，如雪夜惊鸿，精准地点向最先冲进来的两名汉子的手腕。
叮！叮！
两声轻响，那两人惨叫着撒手扔刀，腕上已然多了个血洞。
但江见雪自己也因这一下发力，牵动肩上重伤，脚下踉跄，脸色更白一分。
更多的刀剑，从四面八方朝他招呼过来。他咬牙，剑光舞成一团雪花，勉强护住周身，却已是左支右绌，险象环生。鲜血，从他肩上、腿上新增的伤口中，不断溅出。
而另一边，扑向谢不渡的人，也没讨到好。
谢不渡甚至没有完全打开那把红伞。他只是握着伞柄，如同握着一根灵动的、长了眼睛的短棍。点、戳、扫、挑，动作看似随意，甚至有些漫不经心，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，击中对手的手腕、肘弯、膝盖，或是胸腹间某个让人瞬间酸麻无力的穴位。
惨叫声接连响起，扑向他的五六人，竟无一人能近他三步之内，便已兵器脱手，瘫倒在地，失去了战力。
他步伐轻灵，在狭窄混乱的大堂中穿梭，如闲庭信步，居然还有空瞥一眼江见雪那边越来越吃紧的战况，啧啧摇头：
“啧，剑法不错，就是人快不行了。”
那魁梧汉子见状，又惊又怒，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富家公子哥的红衣青年，手上功夫如此诡异难缠。他怒吼一声，不再管手下，鬼头大刀带起一片恶风，亲自朝谢不渡扑来！刀势沉猛，显然功力不俗，是要一刀将谢不渡连人带包袱劈成两半的架势！
谢不渡眼神微凝，终于“唰”地一声，撑开了手中红伞。
伞面旋转，暗红色的油绸在火光下流淌着诡异的光泽，竟将汉子势大力沉的一刀斜斜卸开！同时，伞沿边缘，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一闪而逝。
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，大刀几乎脱手，惊骇后退，看向自己手腕，只见几点细微的血珠渗出，并无大碍，却有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急速蔓延！
“伞上有毒？！”他又惊又怒。
“一点麻药，半个时辰就解。”谢不渡撑着伞，笑容依旧灿烂，“现在走，还来得及。我这人，不爱**。”
“放屁！”汉子怒吼，压下心中惊惧，正要招呼剩下的人一拥而上——
“轰——！”
驿站另一侧的土墙，也猛地被撞开一个大洞！
不是被人撞开，是被一股巨力，从外面硬生生轰开的！
烟尘弥漫中，一个高大得异乎寻常的身影，堵在了破洞处。那人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，遮住了头脸，只能看见斗篷下露出的一双靴子，沾满了泥雪。他手中并无兵刃，只是赤手空拳，但站在那里，就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。
他没有看谢不渡，也没有看那魁梧汉子一伙，斗篷下的阴影，直直地“望”向了正被三人**、剑光已见散乱的江见雪。
然后，他动了。
不动则已，一动，便如蛮象冲撞！无视了劈砍向他的刀剑，直接撞飞了两个挡路的黑衣人，巨大的手掌张开，五指如钩，带着令人心悸的恶风，朝着江见雪的天灵盖，狠狠抓下！
这一下若是抓实，江见雪必定头颅碎裂，当场毙命！
江见雪刚刚格开侧面一剑，已是强弩之末，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抓，竟已无力完全闪避，只能勉强横剑上撩，试图逼退对方。
但所有人都看出，他挡不住。
谢不渡的瞳孔，在这一刻，微微收缩。
他看到了那巨汉斗篷翻飞间，腰间露出的一角令牌——玄铁所铸，上刻狰狞鬼首。那是“黑煞门”长老级以上高手才有的“煞”字令！黑煞门，北方黑道魁首，行事狠辣，睚眦必报，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也是为那包袱里的东西？还是……
电光石火间，谢不渡的脚尖，踢在了脚边一张倾倒的长条凳上。
长凳旋转着飞起，精准地撞向巨汉抓向江见雪的手腕。
同时，他手中的红伞一收一递，伞尖如同**出洞，疾点巨汉肋下要穴！
巨汉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游斗的红衣小子会突然全力插手，更没料到这看似轻飘飘的一踢一点，时机、角度如此刁钻狠辣。他若不收手，手腕必被长凳撞中，肋下也要被点中。仓促间，他只得怒吼一声，变抓为拍，一掌拍碎长凳，同时身形微侧，避开伞尖。
就这刹那的阻隔，江见雪得到喘息，脚下一错，向侧后方滑开两步，避开了那致命一抓，但也被掌风余劲扫中胸口，喉头一甜，又是一口血涌上，被他强行咽下，脸色已如金纸。
巨汉一击不中，凶性大发，斗篷下的眼睛似乎锁定了谢不渡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，舍弃江见雪，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，直扑谢不渡！
“我的镖……”谢不渡叹了口气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可真烫手啊。”
他不再保留，手腕一抖，那收束的红伞“哗啦”一声完全张开、旋转，伞面边缘，数十点寒星在火光下一闪！
不是暗器，是伞骨尖端弹出的、淬了剧毒的寸长细针！
巨汉显然识得厉害，不敢硬接，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相称的敏捷向旁急闪。细针擦着他的斗篷飞过，钉入后面的土墙，瞬间没入，只留下一个个细小焦黑的孔洞，嗤嗤作响。
而谢不渡，就借着巨汉闪避、周围敌人也被这诡异伞器所慑的瞬间，身形一晃，如同鬼魅般，出现在了江见雪的身边。
不是攻击。
而是一把抓住了江见雪没有持剑的左手手腕。
触手冰凉，腕骨纤细，却绷得像铁。
江见雪浑身一颤，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挥剑反击。
“想死就继续留在这。”谢不渡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，又快又低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酒气的暖意，“跟我走，东西，或许还能再看看。”
江见雪挥剑的动作，僵住了。
他抬起染血的眼睫，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。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没有怜悯，没有同情，甚至没有多少温度，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评估货物般的审视，和一丝……兴味？
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，而他，是戏里最狼狈的那个角儿。
外面的喊杀声、风雪声、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，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。
只有手腕上传来的、坚定而不容挣脱的力道，异常清晰。
巨汉已然稳住身形，再次扑来。魁梧汉子一伙也回过神来，配合着围拢。
前有狼，后有虎，四面楚歌。
江见雪的目光，最后掠过谢不渡背上那个蓝布包袱。
然后，他极其轻微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，谢不渡动了。
他抓着江见雪手腕的手并未松开，另一只手却将红伞猛地向上一抛！
伞在空中“嘭”地完全张开，剧烈旋转，伞面不知是何材质，竟将墙边火把的光反射、散射开来，一时间，红光乱舞，光影缭乱，刺得人睁不开眼！
“小心暗器！”魁梧汉子惊叫。
众人下意识地挥刀格挡，闭眼或眯眼。
就在这光影混乱的刹那，谢不渡抓着江见雪，身形如电，不是冲向门口，也不是冲向被巨汉撞开的破洞，而是向着大堂侧面，一处看似结实的土墙，猛地撞了过去！
“咔嚓——轰隆！”
那土墙竟像是早就被动了手脚，并不十分坚固，在两人合力的冲撞下，轰然破开一个大洞！寒风裹挟着大量积雪，瞬间涌入。
“追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巨汉的怒吼和魁梧汉子的尖叫在身后响起。
但谢不渡和江见雪的身影，已经没入了墙外无边无际的狂风暴雪之中。
只有谢不渡清朗带笑的声音，仿佛还残留在一片狼藉的驿站里，顺着破洞吹进来的风雪，飘了回来——
“东西是我的，人，现在也是我的了。”
“各位，风雪太大，留步，不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