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中的渊

顾渊视角除了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同桌，这一天过得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
孟辞就像教室里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。

一整天的课，他要么趴着睡觉，要么侧着脸看窗外的雪，课本崭新得连名字都没写。

上课铃响他才慢悠悠晃进教室，下课铃一响，人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快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。

我偶尔用余光瞥他，总能看见他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，笔杆在他指间灵活翻飞，偶尔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

更多时候，他在摩挲右手骨节处那道浅白色的疤——指腹一遍遍擦过伤疤，眼神里的不耐快要溢出来，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每一秒都在计算着逃脱的时间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他第一个站起来，书包甩在肩上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教室门在他身后“哐”一声关上，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

我收拾好书包，把课本按科目分类放好，笔袋拉链拉上，这才起身往外走。

每周三都是爸爸顾北来接我——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，说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，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。

刚踏出校门，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震。

屏幕上跳跃着几个字：“顾哥是个大帅哥”。

我笑着接起电话，那边立刻传来老爸咋咋呼呼的声音：“小渊渊！

你英俊潇洒的顾哥己经到啦，速速来接驾！”

“贫不贫？”

我无奈地笑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，“在哪儿呢？

我过去找你。”

“就在校门口左转那家‘烫得爽’麻辣烫店里！”

老爸的声音里透着雀跃，**音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锅勺碰撞的声响，“你乔姐今儿个轮休，点名要吃这家，说馋这口麻酱快一个月了。”

挂了电话，我顺着路边的积雪往麻辣烫店走。

天色己经暗下来了，路灯次第亮起，橘黄的光晕洒在雪地上，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
刚到店门口，就听见乔姐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，隔着蒙着雾气的玻璃门，能看见老爸正手忙脚乱地帮她调蘸料，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麻酱。

推门进去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骨汤和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

店里坐满了人，热气在空气中氤氲成白雾，每一桌都在说着笑着，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“回来啦？”

乔姐冲我招手，眉眼弯弯，“快过来，**非要给我调什么‘祖传秘制麻酱’，我看就是多放了两勺花生碎。”

老爸立刻不乐意了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那能一样吗？

我这麻酱里有独门配方，当年在炊事班学的！”

我笑着摇摇头，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。

邻桌坐着一对小情侣，头挨着头分一碗麻辣烫，女孩夹起一颗鱼丸吹凉了喂给男生，男生笑着接过去，两人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甜蜜。

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，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晕。

没一会儿，我们端着满满三大碗麻辣烫往家走。

乔姐左手拎着麻辣烫，右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，边走边啃，山楂的酸甜味混着麻辣烫的香辣气息，在冬夜的空气里飘散开来——这是冬天最踏实的味道，是家该有的味道。

刚进家门，乔姐就首奔客厅，把自己摔进沙发里，懒洋洋地喊：“亲爱的宝贝们，我的亲亲麻辣烫带回来了吗？

快，**我了！”

老爸把碗往茶几上一放，故意逗她：“喊一声好听的，就给你吃。”

“顾大帅哥宇宙第一帅！”

乔姐毫不犹豫，声音甜得发腻，惹得我和老爸同时笑出声。

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，电视里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老喜剧片，演员夸张的表演和笑声充满了整个客厅。

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，照得碗里升腾的热气都泛着温柔的光。

乔姐爱吃辣，碗里飘着一层厚厚的红油，吃得鼻尖冒汗。

老爸一边给她递纸巾，一边念叨“少吃点辣，对胃不好”，手里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串她最爱的鱼豆腐。

我挑着碗里的青菜，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孟辞的脸。

他今天中午吃什么了？

现在会在哪儿？

北于的冬天这么冷，会不会也有人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汤面？

正想着，老爸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上的笑容敛了敛，起身走到阳台去接电话。

客厅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
乔姐朝我挑了挑眉，用口型问：“谁啊？”

我摇摇头，竖起耳朵听着阳台的动静。

玻璃门关着，距离有点远，听不清具体内容，只隐约听见老爸说“没问题放心吧这孩子我们会照顾好的”，语气很郑重。

没过多久，老爸挂了电话，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点斟酌的神色。

他在沙发上坐下，搓了搓手，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——每次有重要的事要说，他都会这样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乔姐率先开口，放下了手里的筷子。

老爸看向我，又看了看乔姐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下午接小渊放学的时候，我碰到他们班主任陈老师了。”

我愣了愣：“陈老师？

他怎么了？”

“陈老师是我在部队时的战友，你记不记得？”

老爸说，“就是你们班新来的那个转校生，叫孟辞的。

陈老师下午专门在校门口等我，跟我说了这孩子的情况。”

客厅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不合时宜地响着。

“这孩子命苦，”老爸的声音低了些，“没爹没妈，从小跟着爷爷长大。

他爷爷你们知道是谁吗？

孟老，咱们军区退下来的老**，当年带过我和陈老师的。

老爷子一辈子铁骨铮铮，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硬汉，就这么一个孙子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脑海里闪过孟辞手背上那些疤，闪过他看雪时那副疏离又倔强的样子，闪过他今天随口提点我解题思路时，那副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无比的模样。

“孟辞在南城惹了点事，”老爸继续说，语气里透着无奈，“把几个找茬的混混打进医院了。

老爷子气得不行，抄起拐杖要揍他，最后没舍得下手，连夜托关系把他送到北向来，让陈老师照看着。

老爷子说，不能再让他在南城待下去了，再待下去，非得惹出大事不可。”

乔姐的眼睛己经红了。

她最听不得这种事，尤其是关于孩子的。

“陈老师一个人住学校宿舍，条件有限，也不太方便长期照顾一个半大小子。”

老爸看向我，眼神里带着询问，“他知道咱们家离学校近，家里也热闹，就想问问……能不能让孟辞暂时住到咱们家来？

一来有个照应，二来也方便他上下学。”

客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
电视里的喜剧片还在放，演员夸张的笑声此刻显得格外突兀。

乔姐愣了几秒，立刻点头，声音有点哑：“这有什么不行的！

一个孩子，自己住多可怜啊！

住咱们家，正好跟小渊作伴，热闹！”

老爸看向我，眼神里带着更深的询问：“小渊，你怎么想？

孟辞跟你同班，还同桌，住一块儿也方便互相照应。

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
“那孩子性格可能有点刺，陈老师说他在南城是出了名的不服管。”

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
脑海里闪过孟辞那双像深潭一样漆黑的眼睛，闪过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，闪过他今天离开教室时那道决绝的背影。

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，那个被爷爷强行送到北方、满眼都是不耐的校霸。

要住进我们家？

要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？

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，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我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麻辣烫，看着老爸和乔姐期待的眼神，看着这个被暖黄灯光填满的、每一处都透着“家”的气息的客厅。

然后，我缓缓点了点头。

行啊，”我说，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，“正好，我的同桌，我罩着。”

乔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她扑过来揉我的头发：“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渊最懂事了！”

老爸也笑了，但笑容里有些复杂：“那孩子……可能需要点时间。”

“时间我们有得是，”乔姐说，语气坚定，“一个孩子，再刺能刺到哪儿去？

咱们家还暖不化他？”

我低头看着碗里渐渐凉掉的麻辣烫，脑海里又闪过孟辞的脸。

罩着他？

也许吧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总觉得，那个叫孟辞的少年，可能并不需要任何人的“罩着”。

他更像是那种，会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，都扎得满手是刺的仙人掌。

窗外，雪下得更大了。